为什么“假新闻”总是跑得更快?

2020年2月25日13:43:58为什么“假新闻”总是跑得更快?已关闭评论

如果细数这次新冠肺炎告诉了我们些什么,其中最深刻的,便是新闻媒体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。

在信息爆炸的互联网时代,有人认为,象征着新闻精神的传统媒体只会日渐衰老至死。但在这场疫病中,最具决定性的一系列优秀报道都来自它们。

危机中,传统媒体实现了一次“意外破圈”。大众重新意识到专业新闻素养的重要性,意识到除了社交媒体外,应该更多地去关注和支持传统新闻业。

弹指之间就能获得大量讯息的今天,自然也伴随着漫天飞的截图、谣言、推测、和评论。这时,真相真的离我们更近了吗?我们该如何获得真相?新闻、媒体、平台与我们的关系又有了哪些改变?

在去年的看理想App周年庆系列沙龙中,媒体人梁文道和周轶君认真地聊了聊他们的老本行,新闻媒体。本期内容摘编自这场对谈。

为什么“假新闻”总是跑得更快?

1、假新闻为什么会成为热门话题?

梁文道: 我们今天处在一个充满偏见的时代。

大家近几年也许都听过“假新闻”这个词。“Fake news”,美国总统特朗普让这两个英文单词变得非常有名。

“Fake news”这个概念有名,并不是因为大家认为特朗普的选举过程中充斥了假新闻,最终使他当选,而是因为特朗普本人经常用来批评媒体,把报道他的负面新闻都称为fake news。

到底谁是真,谁是假?这个问题变得愈发重要,再也不是一个茶余饭后的八卦笑谈,而是一个会影响国家大政,甚至世界局势的一件事。

我们来推敲一下,那些所谓的假新闻为什么在今天会成为一个热门话题呢?当然可能是因为有人故意散布谣言,而且这种散布谣言说不定还是机构性的散布。但也有些时候,谣言并没有被刻意散布,可能只是有人开了个玩笑,传着传着就成真了。还有可能是一个人讲了一段话,其中几句话被挑了出来,被外界倾注了与原意不符的含义。

总之,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,已经远远不是“假新闻”这三个字所能够覆盖了。

这些新闻、这些消息之所以能够流传,背后一个很重要的背景是什么呢?就是我们今天大部分人获取新闻信息的来源。

轶君跟我都是干媒体的人,我们可是眼睁睁地亲历了整个过程。

在我们刚入行的时候,都觉得电视台、报纸、杂志是无可争议的媒体权威。我们都曾在权威媒体机构里工作过,我们有一套新闻守则,确保我们输出的消息是准确无误,值得信赖的。

曾经,所有人接收资讯的最重要的渠道也是通过传统的大众传媒,但今天不一样了,我们这些人的身份降得很低。

周轶君: 上一次见刘瑜的时候,她跟我说什么“媒体人”,我说你骂人吧,她给我来句“比公知好听点”。

梁文道: 作为一个媒体人,今天看到信息来往方式的一个显著变化,就是我们现在都透过圈子来获得信息,例如微信朋友圈。

全世界的人都是透过各种版本的朋友圈来获得新闻。那朋友圈里的朋友又是从什么地方获得那些新闻呢?他们也是从他们的朋友那儿得到的新闻。

所以,我们有多久没有再去看过正儿八经的电视新闻了?有多久没有再看过一份报纸,甚至是报纸的网站?我们多久没有直接去那些地方看新闻了?

新闻来源渠道的变化,跟我们讨论的假新闻的问题,或者是我们对世界认知的局限问题,在我看来是紧密相关的。

周轶君: 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排比句里面还要加一条,我们有多久没有为我们收到的信息付过费了,这个也很重要。

现在很多我们口中的传统媒体开始做付费墙,大家认为,也许只是我们认为,付费就能看到好的东西。但实际上,当满天飞的都是一些免费消息时,大众就会觉得付费是奢侈的。

你刚才说假新闻,这个词为什么会声名远播?我觉得是因为特朗普给这个概念起了个名字。当然在他之前也有很多人说fake news,但真正火起来还是因为他常在推特上用这个去diss别人。

在媒体上流传得最快的东西,往往都有一个具象的名字。概念也好,偏见也好,正见也好,你如果给它一个简洁有力的术语名词,它就能传播得非常远,因为人好像总是对一个比较容易叫出来的东西更敏感。

美国有一位作家Thomas Friedman,他写了《世界是平的》。不喜欢他的人会说,他出名完全是“by naming it”,他的书有名是因为,他总能写出那么几句特别流行的话语,例如“世界是平的”这句。

在传播的过程中你会发现,如今的许多偏见,是很多概念和概念在打架。你给某个概念一个名字,它就会自己跑起来。

2、一个「真实」为「虚构」服务的时代

周轶君:我们都知道媒体平台变化很快,你说它衰落也好,重组也好,但我觉得做新闻这件事儿,这个手艺,这种需要不断去挖掘的内容生态,它正在慢慢地流向别的平台。“做新闻”本身不会死。

举个例子,我今年拍纪录片后突然发现,原来纪录片这种形式,它作为影像的长度和容量,其实可以带来比传统媒体更好的效果。我虽然在拍纪录片,但我仍然在用“做新闻”的方式,做各种各样的题材。

近几年来,我们看到好莱坞的电影新意越来越少了。好多电影的结尾你都会看到“based on a true story(根据真实故事改编)”这行字,这就意味着制作者们先去做了记者的工作,找出一个真实的故事,再去创作它。

不止电影业,包括游戏业也有这种现象。我朋友跟我讲过一款战争游戏,游戏背景不是开着坦克到处乱轰乱炸,而是在讲前南斯拉夫被围困的时期。游戏不会让你去打仗,而是考验你在被围城90多天时,没有电和水,要怎么生存下去。

显然,在正式设计这款游戏前,游戏制作者需要先访问很多人,做口述历史,这就是做新闻的方式。根据访问,他们会在游戏里设置一些角色和情节,可能是为了生存去偷东西,可能是为了赚钱去收尸体,甚至还有要杀死面前的人才能取得你的物品等等情节,让你在真实的战争底下作出选择。

这款游戏后来非常火,但它首先做的一件事情就是“journalism”。我最近还听说,有个朋友去德国开了个会,讨论调查式报道。他告诉我,现在有一些电影公司会专门出钱给记者去找故事。过去的做法可能会在报纸上搜集一些大众熟知的犯罪案件,但电影制作公司已经不满足于这个了,觉得太滞后。

我当时听了就觉得,原来这是一个「真实」为「虚构」服务的时代。人们先去了解真相,再去虚构它,而我们对此也挺乐此不疲的。

3、互联网时代让我们更接近真相了吗?

周轶君:现在的互联网,本身是要创造一个透明的世界,对吧?一个所有的人,可以看到所有东西,听到所有消息的世界。

通过各种技术,你的确可以看到各种信息了。但问题是所谓的「边界」。国与国之间有边界,任何社群之间都有边界。边界是透明的,但它不是平整的。

这条边界像一面哈哈镜,我们能彼此看见彼此,但我们看到的那些角度,那些照出来的影像,往往是扭曲的。

对于这个问题,我并没有一个非常好的解决方式。我甚至会觉得,真相真的存在过吗?

比如说过去我做过的所有报道,和我读过的其他人的报道。我们当时对自己的说法都是,我们要无限地接近真相。但什么是真正的真相?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了。虽然我们的企图是无限接近真相,但我们也不能保证我们掌握的资讯一定是真的。

做新闻的过程中,我们都知道越平衡越好,也就是要给所有人发声的机会。但你会发现,现在的社交网络上,任何所谓平衡的声音都传播得很慢。反而是越偏激的声音跑得越快,因为它会引起情绪,而社交媒体的本质,就是传播一种情绪。

这让我想起《纽约客》上的一则“假新闻”,其实是它们虚构的讽刺内容。

就说在美国大选之前,特朗普在看电视吃披萨,吃到一半的时候跟助理说,我好久没有上电视了,我的节目都播完了,怎么办?助理说,那你上电视去骂骂某一个种族吧。然后特朗普就去骂了,发现支持率涨了,原来大家都很喜欢这样。他一路骂下去,最后就发现,糟糕,可能真的要当选了。

这则“假新闻”想表达的就是,偏激观点有着非常强的传播力。

4、接收信息的主动权,应该回到我们手里

周轶君:我现在很少用朋友圈,因为我发现我逐渐有一个很不好的倾向,就是懒得看新闻。

我经常觉得,我们现在被动地被讯息袭击了。我甚至不用专门去看什么新闻,一打开手机便全是观点和意见。当我没有在看的时候,也会有人不断地告诉我,你知道吗?你听说了吗?这样那样。

听他们说完以后,我就觉得我的信息储存量已经满了,更何况打开社交媒体。我记得当年美国大选之后,有人就开始实行一种躲避的生活方式。不用任何的社交媒体,把手机扔了去树林里住,人家觉得这一段时间过得挺开心。

今天上午见一位老师,他从兜里掏出一款非智能手机,我就像看见了山顶洞人。我身边有几个这样的人,他们从来不用社交媒体,但依旧什么都知道,这让我觉得很奇怪。

原来他们依然在看报纸和电视。但有趣的是,他们告诉我说,某某报纸和某某电视台常常会告诉他们,社交媒体上说了什么。所以,我们是真的在被很多碎片的观点袭击,是被动的。

梁文道: 我们今天被轰炸的讯息大多都带着意见倾向,这一点也是我们传统传媒人不习惯的地方,因为我们会觉得评论、意见跟新闻是两回事。在传统报纸的结构里面,做评论版和意见版的人,跟做采编的人是完全分开的两个部门。

今天我们大部分时候看到的内容都是评论,包括公众号上的10w+文章,几乎不会有报道,而都是评论。所以我们天天看的都是意见,在接受意见的过程中,人们已经慢慢忘记了,意见所要指向的事实到底是什么。

我们今天过度依赖社交媒体的一个后果是什么?就是所有人的讯息都是由朋友先帮我们过滤好的。我的朋友圈就是我的新闻编辑,用更专业的话来说,就是信息同温层。

我们每天吸收的信息都来自一些想法跟我很接近的人。他们告诉我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,应该关心什么。

至于有没有可能穿越这个同温层,其实我们都知道是可以的。

可问题是,人都很懒惰,我们也很难每天24小时去怀疑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不真实。

每天需要过脑的讯息和新闻这么多,我怎么可能每一步都停下来问自己,这是真的吗?这事儿我不太相信,我得去查证一下。

的确,我们做不到。但是,我们是否至少能够在对待比较重要的新闻和讯息时,多花点时间去多看几个来源,去追究和思考它呢?

这也许不是能力问题,而是责任问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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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梁文道x周轶君  来源:Vistopi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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