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治政府为何纪念叛军?

2020年2月11日10:16:26明治政府为何纪念叛军?已关闭评论

观点精编

19世纪的东方国家,进行维新改革的不在少数,绝大多数以失败告终。唯有日本通过明治维新,成为亚洲第一个实现近代化的国家。为什么日本改革会成功呢?当我在东京的上野公园游览时,似乎找到了部分答案。

“上野公园里隐藏着一部日本近代史,特别是明治维新的历史”,一位日本朋友告诉我。确实,在这里我发现了许多日本近代历史遗迹,最富盛名的是明治政府的大将军西乡隆盛的铜像。令人不可思议的是,距离西乡隆盛铜像不到一百米的地方,还有一个“彰义队之墓”。而这个彰义队当年就是与西乡隆盛为敌,反对维新政府的“叛军”。

1868年1月,维新政府的军队和德川幕府的军队在京都附近的鸟羽伏见进行激战,战役以德川幕府的失败而告终。维新政府军乘胜追击,势如破竹,直抵江户城下。幕府与西乡隆盛谈判,达成了“无血开城”的协议:幕府交出军舰和一切武器,末任幕府将军德川庆喜避居到上野的寺院忏悔。维新政府军和平地开进江户城,占领了将军府,宣告幕府统治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
明治政府为何纪念叛军?

可是让胜利者意外的是,大多数江户的市民仍然拥护德川将军,因为在德川幕府的治理下,江户安享了二百多年的太平和繁荣。拥护将军的幕臣、家臣和部分市民组成了一支两千多人的武装部队——彰义队,誓死保护将军庆喜,宣称要与新政府对抗到底。

1868年5月爆发了“上野之战”。新政府军队把上野重重包围,使用阿姆斯特朗炮和山炮对准彰义队的大本营一阵轰炸,然后又派兵从背后袭击。彰义队的人数及武器都不及新政府军,也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,但是仍然奋力作战。双方枪炮互射,弹如雨下,战斗十分激烈。最后,彰义队死伤惨重,政府军取得胜利。

这次胜利不仅击溃了彰义队、沉重地打击了该地区的反政府势力,维护了江户地区的治安秩序,而且提高了新政府军的威信和地位。作为这场战斗的见证物,西乡隆盛指挥攻破的黑门保存在荒川区的円通寺,直至现在上面还留存着当年战斗的弹痕。

不过,彰义队并没有被彻底消灭,一部分残部远遁北海道,投奔了忠心于德川幕府的海军将领榎本武扬。“叛军”在北海道成立“虾夷共和国”,榎本武扬当选为“总裁”(国家元首)。1869年,新政府军登陆虾夷,摧毁了共和国的全部军舰。榎本武扬被迫开城投降,短暂存在的“虾夷共和国”宣告灭亡。至此,历时一年半的日本内战,以德川幕府及其残余势力的彻底失败、新政府的胜利而告终。

在东方国家,夺取天下之后的新政府往往会对往日的“叛军”进行报复,甚至大开杀戒。这样也是为了以儆效尤,让潜在的反对者不敢再有非分之想。显然,彰义队是不折不扣的叛军,而且是在幕府将军已经退隐之后自动组织起来对抗朝廷的叛军,没有任何理由对其赦免。

可是,明治维新政府没有坚持成王败寇的旧规则。相反,上野之战8年过后,1874年明治政府就允许为彰义队的战死者修建坟墓,表彰其忠义。今天,上野公园的彰义队之墓占地颇大,以石栏杆围起来。墓前石碑上的记载只有客观描述,并没有“叛军”之类的褒贬字眼。它只是告诉游客,当年这里曾有一场“上野之战”,曾有一群拥护幕府的人们与新政府军展开激战。

明治政府的这种“敌我不分”的做法十分令人费解,仔细想来却让人佩服。因为明治政府要进行改革,首先要团结最大多数的民众,凝聚社会力量。而对 “叛军”的宽容处理,显然是收拾民心的最好办法。假如对旧幕府的拥护者毫不宽容,赶尽杀绝,势必撕裂社会,让国内充满怨气。改革需要得到社会的支持。在一个充满怨气的国家里,是不可能改革成功的。

事实上,不只有彰义队得到了宽容对待。幕府的最后一任将军德川庆喜也没有受到迫害,而是在老家安享摄影、狩猎、民谣歌曲研究等趣味生活,成为德川幕府中寿命最长的将军。其实,德川庆喜也认为自己是“乱臣贼子”,一直都无意面见天皇。但是在19世纪90年代,他得到天皇召见,并被恢复了贵族头衔。他的继承人还成为贵族院首任议长。

至于对朝廷战胜幕府有重大贡献的西乡隆盛,后来参与西南叛乱,也得到了宽容对待,还在上野公园树立了他的雕像。还有那位在北海道成立“虾夷共和国”、 当选为“总裁”的榎本武扬,也得到了赦免,在明治政府里担任了二十多年的内阁大臣,为明治维新做出了巨大贡献。

正是因为明治政府对政敌、叛军都采取宽容的态度,才在战争结束后很快就凝聚起民心,共同推动改革。通过明治维新,日本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就成功摆脱了贫穷落后的局面,跻身世界强国之列。

正如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、南非大主教图图所说:“过去的一切不是消失了、沉寂了,而是令人尴尬地顽固存在着,它将不断回过头来纠缠我们,除非我们彻底地解决一切……必须打破贯穿其历史的报复与反报复的怪圈。要做到这一点,就必须放弃报复性的正义,实现复原性的正义,升华到宽恕,因为没有宽恕,就没有未来。”

对一个民族来说,没有宽恕,和解就没有未来;对一个国家来说,没有宽容,改革就没有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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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马国川  来源:界面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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