俄国皇太子日本遇刺之后:一个法官的勇气和担当

2020年2月9日10:11:58俄国皇太子日本遇刺之后:一个法官的勇气和担当已关闭评论

观点精编

18914月,23岁的俄国皇太子尼古拉访问日本,受到日本政府的盛大欢迎。此前半年时间里,这位意气风发的皇储先访问了希腊、埃及、印度、新加坡、泰国、中国等国家,迤逦东行,平安无事。当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,这次远东国之行的最后一站差点葬送了他的性命。

在名为大津的地方,一名在道路布岗的日本警察津田三藏用剑袭击了皇太子,致其头部受伤。

原来,1877年西南战争结束后,日本民间一直流传,最后的武士西乡隆盛并没有自杀,而是流亡俄国。坊间盛传,西乡隆盛将跟随俄国皇太子回国。津田三藏深信此说,发现没有西乡隆盛之后,这位国粹主义者愤而袭击俄国皇太子。

俄国皇太子日本遇刺之后:一个法官的勇气和担当

此事(日本史称大津事件震惊了日本全国。与军事强国俄国相比,当时的日本虽然经过明治维新渐趋富强,但仍很弱小,恐俄病所困扰。因此,遇刺事件让朝野都深感恐惧不安。万一俄国以此为由挑起争端,后果不堪设想。

所以,时任贵族院议长的伊藤博文听闻消息后,立即乘车赶往京城,与几位握有实权的内阁大臣商议对策。当时有两种处刑方法,一种是按照皇室罪处罚,一种是以寻常谋杀罪处罚。大臣们一致认为,此事重大,结局不可预料,所以必须取其重,按照皇室罪对犯人处以极刑。

出人意料的是,大审院(明治宪法规定的日本最高的审判机构)院长儿岛唯谦站出来公开反对。他说,这样做违反宪法规定的司法独立原则。按照法律正义的原则,被告适用寻常谋杀罪(未遂)。面对巨大的政治压力,他对同僚说,“既然法无明文规定,就不能草率判处死刑。应该坚持原则,拒绝向政治压力屈服。诸君,捍卫司法独立,舍我其谁?”

虽然政府一再施压,儿岛唯谦坚决不屈从于政治压力,法律似乎成为了一个迈不过去的坎,但是这难不倒政客们。有人出主意说,既然法律上不好办,干脆出钱收买刺客,杀死行凶的警察,然后宣布犯人病死,不就行了吗!有一位大臣说,就是俄国,不也经常有这种事吗?

这绝不是应该做的事!伊藤博文断然否定这种暗箱操作。这位经历过欧风美雨、亲自推动制定《明治宪法》的政治家说,在关系国家主权的事情上,岂容如此非法的处理问题?和别人说起来也感到惭愧。

当时沙皇俄国已经逐渐把注意力转向了东方,鼓吹东进的沙文主义情绪在彼得堡蔓延。日本与俄国在领土问题上本来有争端,日本国内也有敌俄情绪。可是面对俄国皇太子遇刺事件,日本国民表现出了惊人的理性。他们从各地给皇太子带去了慰问信和慰问品,还向俄国沙皇致电表示深切的遗憾。

日本政府积极安抚俄国人,展现诚意,明治天皇也赶到旅馆看望尼古拉皇太子,并陪同他回到俄国军舰。随后,尼古拉皇太子经西伯利亚回到彼得堡,一场震惊世人的国际事件就此消弭。日俄之间并没有发生争端,更没有引发战争。日本司法机关最终坚守住了司法独立的底线,被告津田三藏以谋杀未遂罪处以终身苦役。

面对俄国皇太子遇刺这样影响巨大的敏感事件,法官应该怎么做?当时俄国公使一直要求严惩罪犯,态度强硬。搞不好会酿成国际事件,有害国家利益。所以,法官似乎应该讲政治,配合政治家们的要求,对罪犯处以极刑。这样既可以为政府分忧,获得民众的支持,也可以维护好日本与邻国的关系。假如一定要坚持所谓的司法原则,既让政府难堪,也可能让国家利益受损。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社会舆论压力,有多少人能够坚持原则呢?

可是,儿岛唯谦没有被“政治”、“民意”、“国家利益”等大帽子压服,这位法官以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巨大的勇气,坚持司法独立,维护宪法尊严。

后人读史至此,定会废书慨叹。要知道,这件事发生在125年前啊。虽然明治宪法规定了司法独立的原则,可是宪法实施还不到2年。在一个专制传统深厚的东方国家,法官要坚持原则何其艰难!难怪70多年后,日本首相吉田茂在《激荡百年史》里还感佩地写道,这些审判官们胸怀日本是一个法治国家这样的自豪感,本着独立精神而做了他们认为非常正常的事情。

 “大津事件”判决后,日本的法治逐渐受到欧美各国的信赖。国际上亦对日本的司法权加以肯定,促成了后来修改不平等条约的基础,使得日本成为亚洲唯一一个主权独立的近代化国家。这难道不是更好地维护了国家利益吗?

儿岛唯谦为日本的司法独立树立了一个光辉的典范,被称为“护法之神”。他的雕像至今树立在日本爱媛县宇和岛城,供后人瞻仰。

故事并没有结束。尼古拉皇太子回国三年后登基称帝,他就是俄罗斯帝国的末代皇帝尼古拉二世19187月的一个深夜,尼古拉二世和家人、仆人未经审判,就被布尔什维克秘密警察赶到地下室,以机关枪扫射的残酷方式集体处决。90年后,俄罗斯最高法院正式为尼古拉二世平反,宣布他的家族是苏联镇压下的受害者。最高法院发言人奥金佐夫说:本院主席团宣布,对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家人的镇压毫无理由,并恢复他们的名誉。

最后胜利的,还是法律和正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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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马国川  来源:界面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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